李學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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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猶在

In Uncategorized on 五月 12, 2013 at 1:02 下午

母親節,卻就家母發喪之二七,哀傷經已經不再,無非家母思慮深遠,萬事皆已有所準備,並無造次慌張,遇危不亂。然,這也使得我概嘆慈母深恩。

一大早因天雨而無法打球,由沙田走回火炭,路經幾家中學,感懷昔日家教,感與分享。

我出生在改革開放下的廣州,母親剛辭去上山下鄉的知青工作,回到省城,經已三十歲有餘。在那個時代,抑或在這個時代,三十歲還未結婚,就是耽誤青春了。家母是通過表姐的教師,認識從香港回穗省親的家父,雖年紀相差甚大,仍然欣賞家父孝悌重義,書法優秀,家庭和睦,於是下嫁,翌年生我。

由於家父長年在香港耕作,家母偕我住在廣州,母兼父職,由祖母在家看僱,母親在國企打工養家。還記得,家母長年都是每周五元收入,並以糧票油票換取物資過活,即使家父有心匯款,在那年代外匯作用十分有限。

我二歲便開始入讀托兒所。祖母是私塾出身,民國時期是專業的護士,一度隨軍作戰,既通醫護,也有深厚傳統文化。每天課前,家母踩單車載我出門,即唱誦九因歌,傍晚回家,祖母就教我念唐詩,看粵劇。有時母親也會在路上要我把祖母教的唐詩背誦給她聽。如是者,我兩歲時,經已通曉四則運算,三四歲能背唐詩一二百首。

在廣州的五年半歲月,不僅有家母和祖母的悉心教導,且因住在廣州這個文化古城,無論是惠吉西路同坊的大公報社的老人家,抑或六榕寺附近的榕樹頭說書人,都給我的童年灌進很大量文化資材。西游記、水滸傳、說唐演義,都是在街上乘涼時,從說書人的調子中傳授。白蛇傳、西廂記、宇宙鋒,經常是茶餘飯後的電視或電台節目。

而我媽媽,也就是很放心給我自行學習。街坊都是有文化的人,祖母打麻雀的朋友當中,就有黃永玉、廖冰兄等畫壇宿老。而當我都把東西略略吸收了,家母還讓我看祖父遺下的外國文學譯本。但我看得懂時,經己來了香港讀小學。

我將近六歲時來香港。本來在廣州我是要讀小學,也有格跳班的了,怎知因為不懂英文字母,學歷便等於零,硬地要讀多一年幼稚園。

其實家母比我更委屈。就算不計後來補讀的馬列哲學大學文憑,他好歹有高中畢業的程度,而且是廣州著名的執信女子中學優等畢業。我媽曾經教過中學、也教過成人夜校,怎也算得上是個文化人。但很可惜,香港不承認。再加上家父是個農民,沒有巴結到甚麼圈子,我媽也只好跟著幹起粗活。

其實家父也算是個文化人…只是祖業務農,還有些秘辛,只可隱居鞠耕。但家父的書法十分好,他和我祖母,都認為讀書人一定要寫得一手好字,於是十分在意督促我練書法。但年幼的我十分淘氣,坐不定,再加上跟父親尚有點陌生感,所以只知道驚,只知道逃,至今一手字還是寫得不倫不類。

為了讓我在家可以好好練習書寫,又不會造成太大經濟負擔,父母都十分鼓勵我看到甚麼就自己好好去讀。

於是,小一時候,我把幾本通勝讀到滾瓜爛熟,甚麼金錢掛,甚麼黃極經世、甚麼治家格言、甚麼千字文、甚麼揀吉日、稱骨歌,古靈精怪的,都是我的最愛。後來曾任人口普查員,抄寫中文電碼可以熟如寫字,莫不是通勝之功。對易學八掛,天文地理,周稗算經的理解,也是源自通勝。讀得到通書,家母便鼓勵我把書讀好,倒過來教他。小五時我教家母周易,初中時我教家母英文,高中時我教家母電腦,大學時我教家母電腦繪圖、上網,其實說穿了,家母教我的,是要敢於自學教人。

小學時代,我只是上半天課,隸屬下午班。早上除了幫忙做家務,家父如非趕忙,也不會要我下田幫手,要幫也只是除草擷軟。在家中做飯燒菜,我六歲便學,八歲便會了個大概。母親知我好奇,容易玩火,每一樣教我知道火的厲害,要注意火種,便是給我看看燒著了衣服要自救,我要點炮仗,等我被彈到時也知痛。

煮飯燒菜等閒事,課務更不在話下,我直到中四前,也沒有必要留心上課,因為本身自學的,實在比課堂上教的,超前太多了。我操行一向都不好,其實就是因為課堂太悶,我也太敢於不服從,甚至長年不屑個別的老師。幸好我有遇到很多很好的老師,得多謝他們因材施導。自小學開始,我就敢在老師請假時主動代課,這得多謝小一小二便讓我登上教筵的孫主任。當然囉,若沒有家母一直以來的鼓勵,尋常學生怎會肯站出來呢?

在家父眼中,家母是個「鐵咀雞」、包頂頸,有理便要力爭的女中豪傑。但我更看到家母講道理,能謙厚聆聽的另一面,只是坊間有太多不懂得講道理的粗人。坦白說,我幼時一直都覺得香港實在是個很粗獷很低俗很沒文化的地方,畢道我來自廣州的文化小區,到了香港的鄉野地方住,就是不適應。

自從知道香港的崇洋面目後,家母雖然無法教我學英文,但卻把第一份工作的積蓄,都用了來買一台收音錄音機給我,要我不斷聽英文台,不斷大聲誦讀英文書,並播回錄音要我自行默寫、檢討。我的英文都是這樣學來。同時,家母先把祖父傳落的翻譯文學作品都要我看一遍,更不時帶我到圖書館讓我自修。我由不適應,到了把法國文學譯作大抵都讀了一遍,已經是小四的事。是的,小四就對大小仲馬、伏爾泰、雨果等等很熟,一來是因為不屑英國文學,二來,是因為祖父傳下來的基道山恩仇記,是我第一本翻譯讀物。

家母就是要我爭氣。他見我開始迷上日本卡通,便問我,為甚麼不好好學日文?於是,我在小五、六時,家母親自報名去中文大學校外進修學院讀日文,我則跟著她去尖沙咀上課。一切都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她自己。但可能太勉強吧,我也沒有怎學得懂日文,我的語言天賦實質很有限的…後來雖然也有學過德文,學過拉丁文,都沒甚麼水平可言。然而,因為認識了一堆志同道合的中學同學,初中那三年,我便把台灣遠流出版社的(日本)小說歷史系列,以及不少日本文學翻譯作品,看過一乾二淨(大埔圖書館有,我便基本看過),到後來去看金庸、衛斯理的「名著」,基本上能猜到兩個大師在抄襲甚麼!

這是就是我的母親,我的家教。也許我媽也有點怪獸家長的急性子,但他用力的方法不同,於是造就了我今天的基礎學養。

在他剛逝去後的母親節,願以此文致以懷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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